第(1/3)页 苏州城。 平江路。顾宅。 七月十六,申时。 日头已经偏西,暑气却一丝不见消退。顾绍庭在花厅里坐着,扇子摇得有气无力。面前摊着几张帖子,都是南直隶官场上熟面孔递来的。话题只有一个——退田。 他爹顾存仁致仕前最后那场酒,就是在花厅里喝的。爹说,绍庭啊,这南直隶三条线上,河道有你谭世叔,漕运有你钱师伯,织造衙门里更有你刘师兄。这宅子,这园子,这名下一万两千亩地,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朝廷的旨意再硬,硬不过盘根错节的人情。 他信了。所以他只退了六百亩。六百亩,一成。意思意思。 “少爷,”管家顾安轻手轻脚走进来,“钱府、刘府、还有漕运衙门的钱主事,都递了话。说晚些时候过来坐坐。” 顾绍庭摇扇子的手停了。 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 “说是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顾安斟酌着用词,“市舶司那头,总得探探虚实。” 探虚实。 顾绍庭嘴角动了动。钱家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,名下田产三千亩,也只退了两成。刘家管着河道工程,手底下十几个窑厂,田产更是一个子儿没退。这几家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 “让他们来。”顾绍庭把帖子合上,“晚上。别从正门进。” 顾安应声要退。 “等等。”顾绍庭叫住他,“殷正茂……市舶司总督,到哪儿了?” 顾安低声道:“今早驿报,过了吴江。约莫明早入城。” 明早。顾绍庭靠进椅子里,扇子搁在膝上。还有半天一夜。半天一夜,足够钱、刘几家碰个头,把南直隶这条线上的人再梳一遍。河道衙门、漕运衙门、织造衙门……这三条线上的主事、同知、经历,哪个没受过顾家的好处?哪个的政绩簿子没顾家替他润色过? 他要让殷正茂看看,这苏州城不是京城,也不是浙江,不是你内阁一道命令就能翻天的地方。 这里的地,是人情堆出来的;这里的权,是银子铺出来的。 花厅外的蝉鸣忽然响得刺耳。 “少爷。”顾安又折回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殷总督……没走官驿。他的船,两个时辰前就进了城。现在,人已经到了府门外。” 扇子掉在地上。 顾绍庭没去捡。他盯着顾安的脸,想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。没有。顾安的汗珠正顺着额角往下淌。 “多少人?” “三百。都披甲。” “三百……”顾绍庭站起身,动作有点僵。三百甲士,不走官驿,不打招呼,提前入城,直扑顾宅。这哪是清查田产?这是抄家。赵宁疯了? 不对。赵宁没疯。疯的是殷正茂。 那个在广西担任巡抚时,就以手段狠辣凶悍闻名的殷正茂。 顾绍庭一把推开椅子,大步往外走。 “少爷!”顾安追上来,“您不能出去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