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但五成是什么意思?三十二万亩的侵占,退回十六万亩,剩下十六万亩,变成合法的了。十六万亩良田,换一笔折银——折银怎么折?按市价?按官价?中间的弹性空间有多大? 最后的结果就是——缙绅花一笔银子,把偷来的田洗白了。 赵宁站起来。 “徐阁老,这个方案,我不能答应。” 徐阶的手缩进袖子里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今天退五成,明天别的地方也退五成。南直隶是试点,后面还有浙江、江西、湖广。开了这个口子,一条鞭法推到哪儿,这个口子就跟到哪儿。到最后,改的不是弊政,是改革本身。” 赵宁走到徐阶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步。 “阁老在内阁二十年,这个道理不用我讲。” 徐阶没退。 七十多岁的人了,站在那儿,背虽然有些驼,但脚下的位置一寸没移。 “云甫,我再说一遍——我支持退田,也支持一条鞭法。但政策是政策,人是人。你把人逼急了,政策也推不下去。” “我没逼谁。三个月的期限,又宽了一个月,前后四个月。四个月退不了的田,给四年也退不了。” “那是因为你没给他们活路!” 徐阶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。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 赵宁看着他。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两下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能让徐阶失态的事不多——这件事显然碰到了他的底线。 六万亩。徐阶退了六万亩,天下人夸他高义。但他名下还有十二万亩。这十二万亩里头,有多少经得起清丈? 赵宁心里有数。 海瑞的密报上写得明白——徐阶名下田产,清丈后确认侵占者,约七万余亩。退了六万,还剩一万多。加上其他灰色地带的田产,数目只会更大。 徐阶今天来,不只是替苏州那帮人说话。 是替自己说话。 “徐阁老。”赵宁的声调放平了,“您退六万亩的时候,我记了这个情。但这件事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陛下——先帝临终前交代过,南直隶的田,要清,要退,要干净。这是遗诏。” 他特意用了“先帝”二字。 嘉靖死了不到两年,这两个字的分量还在。 徐阶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 “你拿先帝来压我?” “我拿规矩来说事。” 两个人对视。 前厅里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把影子切成两半。 徐阶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冷笑,是一种很疲倦的笑。 “云甫,你三十二岁。你还年轻。你觉得天底下的事,只要道理对了,就能办成。” 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椅子旁边,扶着椅背站着,没坐下。 “我七十二了。我见过太多道理对的事,最后办砸了。不是因为道理不对,是因为做事的人没了。人没了,道理给谁讲?” 赵宁没说话。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六万亩?”徐阶没看他,低着头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,“不是因为你的札付,也不是因为海瑞。是因为我判断,退六万亩,能保住剩下的。我赌你是个讲分寸的人。” 他抬起头。 “现在你告诉我,你不讲分寸。” 赵宁站在原地没动。 这句话扎进来了。 ——不讲分寸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