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他不是不讲分寸。他比谁都清楚分寸在哪儿。但分寸是给能退的人留的,不是给侵占了三代、吃进去就不肯吐出来的人留的。徐阶退六万亩是高义,但剩下的那些——凭什么就成了理所应当? “阁老,”赵宁开口,声调没有起伏,“我敬重您。但这件事,您别管了。” “我管不了?” “您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您现在出面替他们说话,外面会怎么看?徐阁老退了六万亩是做样子,骨子里还是护着自己的田。” 这话说得不客气。 徐阶的手从椅背上松开,垂到身侧。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长到赵福在门外探了两回头,又缩了回去。 “赵云甫。” “你现在还不是首辅!” 徐阶叫了他的全名。 “我这辈子历经三朝,斗倒严嵩,扶立新君,鞠躬尽瘁四十年。到头来,你让我把家底全交出去,让徐家的子孙变成白丁。这件事——” 他一字一顿。 “我做不到。任何人坐在你那个位子上跟我提这个要求,我都做不到。” 赵宁没有退让。 “做不到也得做。” 徐阶盯着他看了几息。 然后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槛前,脚步停了。没有回头。 “云甫,你我之间,从前没有过不去的坎。但今天这道坎,你硬要迈……” 他没把话说完。 抬脚,跨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 赵福站在廊下,看见徐阶出来,赶忙迎上去。老人摆了摆手,不用搀,自己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,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巷口。 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。 赵宁站在前厅里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。 桌上两杯茶都凉透了。窗外槐树的影子移了半寸,日头升高了些。 赵福小步跑回来,脸上的笑意早没了,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。 赵宁没看他。 ——做不到也得做。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心里其实闪过另一个念头:徐阶不会认的。 四十年宦海沉浮,斗倒严嵩那样的对手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一个三十二岁的后辈让他把命根子交出来,他怎么可能乖乖照办? 今天这场谈话,不是结束。 是开始。 赵福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:“老爷,徐阁老走了,要不要派人送一送?” 赵宁转过身,走到桌前,端起凉透的茶碗,一口喝尽。 “不用。”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,声音很轻。 “他不需要人送。” 廊外,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,投下一截截廊柱的阴影。远处巷口,一顶青布小轿缓缓抬起,四个轿夫的步子踩得整整齐齐,往城东的方向去了。 赵福缩在廊柱后头,偷偷往前厅里瞟了一眼。 赵宁还站在桌前,一只手按着那只空茶碗,没有松开。 第(3/3)页